決定離開之後，她身旁突然出現了許多朋友。

那些朋友，是她丈夫的同事，生意來往的夥伴。所以，他們其實不算是她的朋友，不怎麼站在她這邊。

他們說，夫妻之間都有問題要克服，一個巴掌拍不響，沒有對錯。妳自己這麼多年來帶孩子的確辛苦，但他也有為人夫與人父的壓力，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。如果妳離開他，妳和孩子不一定會更好，說不定會更差。

她默默的聽，沒有解釋。末了只問一句，所以外遇和嫖妓也是合理的嗎？

沒有面對面的，在電話那頭沈默了；面對面的，低頭或轉開眼，不願直視她的目光。

那道目光裡沒有恨，只有倦。帶孩子的疲憊，張羅新生活的奔波，還有不斷聽著那些不明究理卻仍堅持勸合不勸離的累。她連恨的力氣都沒有，她只是不想再跟此人有任何瓜葛，一心求去。

然而他們並非不明究理啊！聽到她的問題，沈默之後說的居然是：「唉，這個...我們也勸過他不要玩得這麼兇，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...」

或是說：「我們每次在聚餐中看到妳，都不敢跟妳說話，怕不小心講出內幕...妳知道嗎？那次他因為蜂窩性組織炎住院，半夜還坐計程車去台北市找女人，我們都想不通，妳怎麼這麼縱容他？」

所以大家都知道，只是沒告訴她，這符合八點檔的情節。但是大家沒告訴她的原因很特別，因為丈夫在外頭說，我的老婆都知道這些事，但她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。只要能住在內湖百坪的豪宅，不必工作在家陪小孩，只要我買名牌和珠寶供養她，她一點兒也不在意我對逢場作戲的上癮。

聽到丈夫在外頭是如何描述她這位貴婦，見鬼了，這是誰？她什麼時候住過內湖？他們連內湖的房子都沒去看過。

她曾拿著每個月三十幾萬的帳單，問丈夫為什麼每次出國一定要買名牌？丈夫說，這些都可以報帳，是送給客戶的。不這麼巴結大老闆，他們不會把案子給你。

她記得那次丈夫住院。把小孩哄睡後，她請人顧家，晚上十一點開車到醫院陪丈夫，為他買宵夜、預備隔天的早餐。丈夫看到她不是很開心，要她在家陪小孩就好，不必到醫院來。

她說服自己，丈夫語氣裡的不耐煩是心疼，不是其他；所以她否認直覺，不去深究。然而在這他人不經意卻說出實情的震撼時刻，她沒有氣憤，而是害怕，害怕自己怎麼跟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，從心底發冷到指尖。

丈夫口裡的貴婦帶著小孩捲款離開，不讓他探望小孩；發現實情時，她無處可去，只能回娘家，協議中丈夫一個月能來探望孩子兩次，八個月過去了，他只來看了一次。他們說，丈夫號啕大哭，說她負心；結婚時丈夫隱瞞負債的事實，還打腫臉充胖子的買房、買車，直到討債公司上門，讓她住院住了一個禮拜。結婚前三年，她賺的薪水都付諸房貸、車貸和每個月百分之二十循環利息的卡債。這一場，到底是誰負心？

她陪他走過負債、失業，孩子久病，她願意放棄工作，吞忍所有的夢想和無奈。她不完美，也有憂鬱抱怨和一張死人臉的時刻，但她從來不敢做出對不起這個家的選擇，並非她沒有機會。

聽到這麼多內幕，有時她寧願丈夫只是出軌。即使痛，她能夠理解，更願意成全，沒意思留一個不愛你的人在身邊。但他們又說：「每次他出國回來，都會告訴我們玩女人的事，應酬去夜店，一定帶小姐出場。我們也想不通啊！憑他那個樣子，怎麼有這麼多不同的女人會想要跟他？」

她想起那些等門的夜晚。Cinderella Time，丈夫慣用的術語，意思是他午夜之前會回家，但他經常食言。不僅如此，十一點以後他開始不接電話，十二點半一直到半夜三點，手機再也打不通。她擔心丈夫車禍，當然也猜疑他是否在外拈花惹草。她等，曾經等到要去停車場把醉倒的丈夫扛回家，曾經等到丈夫大罵：「去睡覺啦！別人的老婆都不會等門！妳等也只是怕我亂搞吧！」

而那幾個小時他到底在哪裡，從來沒有仔細交代。多半說他喝累了，開車開到一半決定停在建國高架橋的底下打個盹，睡飽了再開車回家。但她知道丈夫的睡眠習慣，他絕不可能睡熟了還能在半夜三點自己醒過來。

他們一邊描述丈夫的豔遇，一邊推測：「一定是他都用英語聊天，跟美眉說他不是台灣人，外派的不管長得怎樣，都很吃香啦！」

好像忘記討論的，曾經是他們口中郎才女貌又開玩笑說「狼」才女貌的這對。她納悶，原來他們的狼另有所指嗎？指得不只是長相，更是行為嗎？

長輩每回見到她就流淚，怎麼生到這種孩子？還嫁到這種丈夫？她不流淚，慶幸的說還好發現得早，如果她已經五十歲了，絕對走不出來。而人在做、神在看，只是神有祂的時間，即使祂讓我們受苦，但總不會太久，信祂的人不至於羞愧。

妳能這樣想就好。長輩拍拍她的肩膀，撇頭不好意思的拭淚。似乎覺得她都沒哭了，自己也不應該繼續提起傷心事。

她往前生活，安頓孩子最緊要。去了好幾家醫院和機構，終於幫孩子排定每星期的課程。幾位朋友好心幫忙，她比較了好多家學校，終於幫孩子找到適合的班級。面試，人問她這幾年在做些什麼？她想到丈夫，覺得自己平白無故浪費了那麼多光陰；但她不去往牛角裡鑽，她想著兒子，我的犧牲是為了他，他也沒有辜負我。

她不喜歡崩潰，無濟於事又浪費體力。她相信毅力，相信只要奮力向前，就算是爬著也好，也會離過去越來越遠。

但她的身體卻不這麼想。

那個晚上，五臟六腑在她體內躁動著，不知在商量些什麼。每一顆細胞的竄動、每一塊內臟的扭轉她都知道，像是未癒合的傷口，即使只是觸碰到周圍皮膚，也要隱隱作痛。但是沒發燒，更不疼，做著該做的，她想，奇奇怪怪的症狀不必放大，睡一覺就好。

她哄兒子睡覺，唱不出歌來。拍著兒子，稍微禱告了一下，決定還是閉嘴把出口堵住比較好。兒子翻來覆去，胖胖的身體肥肥的腳，轉頭看了她幾眼，好像在問，娘，今天民歌西餐廳的台柱罷工喔？

好不容易，兒子睡了。她躺下，卻渾身不自在。

隱隱約約，半睡半醒。凌晨五點，她突然睜開雙眼。那種感覺非常奇特，不痛不癢，但你就是知道不對勁。她衝到廁所，抱著馬桶狂吐。從小到大，除了氣管不好，她的腸胃狀態奇佳，長得白白胖胖。人都是醉酒而吐，但她的酒量大概是遺傳帶有原住民血統的奶奶，當年老闆在尾牙中見識她的酒量，還問她要不要調到業務部？

馬桶中的漂浮物她仍認得出，那是巷口魯肉飯和燙青菜的解散。正想著原來胃離喉嚨那麼近、食道那麼短的時候，下一股熱流又衝上來。

她全身癱軟，吐得連眼淚都從眼眶中爆裂出來，身體再也承受不了所有壓抑的情緒，一次泄堤。沖了幾次馬桶，她覺得胃裡應該沒東西了，一口酸臭，她打算洗臉刷牙，再去喝點溫水。

打開門，她差點撞上一個矮小的物體，四歲的兒子竟然堵在門口。剛才急著衝出房間，她來不及把房門帶上，嘔吐和沖水的聲音，讓她完全沒察覺有人在門口。廁所的日光燈太亮，原本站在黑暗中的兒子睜不開眼睛，一顆圓圓的頭低到胸前，低到她可以看到兒子的後腦勺。

「大頭，你找媽媽啊？」她記得自己掀被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，應該沒發出什麼巨大的聲響，他是怎麼醒來的？怎麼下床摸黑走到廁所門口的？

兒子沒說話。兒子還不會說話。

她洗臉、刷牙，兒子就貼在她大腿邊，默默的。她把手擦乾，手掌一垂，說「牽牽」，兒子立即握住她的手。

他們手牽手，走到廚房喝口水，她想分兒子一口，但他不喝。廚房的燈更亮，一顆大頭還是低低的，靜靜站著等她。他們手牽手，一起回房間。上床時他把手放開了，極為安心似的，馬上就熟睡了。

然而她睡不著。躺在兒子身邊，她盯著兒子又哭又笑，卻不敢擁抱他，怕又把他吵醒。

她把手指輕輕的放進那片小小的掌心，兒子的手像是一株含羞草，被輕觸了，緊緊握住她的指尖不放開。







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錫安媽媽 的頭像
錫安媽媽

錫安與我 / Zion and Me

錫安媽媽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110) 人氣(5,87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