錫安與我 / Zion and Me

在我不長不短的人生中，曾經錯過與以音樂為終生志業的機會，兩次。

學琴一直是媽媽的夢想，小時候家境不允許，自己有經濟能力後卻沒時間學。她決心栽培女兒，攢了錢硬是買下對她來說貴到心在淌血的山葉鋼琴。她認為，就算女兒當不成音樂家，至少有能力在教會司琴吧！一夥人唱詩歌卻沒有伴奏，多單調！何況教會中的男女老少音律不穩、節奏不準，有個人能彈出主旋律，大家跟著唱才方便和諧。

所以三歲開始，我就被媽媽帶到兒童音樂班。媽媽很有毅力，即使刮風下雨也會騎摩托車載我去上課。我喜歡音樂班，因為可以跟其他小朋友唱“Do Re Mi”，弓起“小蘋果手”玩黑白鍵。在台上坐在老師身邊唱歌的時候，我都會轉頭找媽媽，她和其他的媽媽們坐在一台台風琴旁，看起來很開心，我搖頭晃腦的更起勁了。

起初鋼琴就像會唱歌的大玩具，我隨便彈什麼它就響什麼。可是新鮮感很快就過去了。小學六年一共換了四、五個的鋼琴老師，每位都依媽媽要求，把我當作報考即將音樂班的學生訓練。玩具變成糾纏我的怪物。鄰居小朋友在門口大喊我的名字，出來玩跳格子！我不能出去，因為即使學校課業寫完了，還有鋼琴功課等著我。除了練琴，還得學樂理，調號升降、樂曲形式、音符節拍.....。彈琴已經不再是件有趣的事，而是沈重的負擔。

曲子難或指法學不來，總是要一遍又一遍的練。有次我跟媽媽發脾氣，喊叫從此不再彈琴！她氣得罰我一定要把曲子練好才能上床睡覺。爸爸晚上加班十一點多才回到家，看見女兒頭髮散亂還在彈琴！驚問，怎麼這麼晚還沒睡覺？現在彈琴會吵到鄰居！我淚眼婆娑，回答媽媽規定這首不彈好就不能睡。爸爸上樓找媽媽，才發現她已經睡著啦！

小學六年級、報考音樂班的最後一年，我每天都練同一首曲子，練到滾瓜爛熟，連洗澡都在背指法。老師很滿意，跟媽媽說你女兒一定會考上！我卻猶豫，難道一輩子都要這樣練琴？只是小鎮老師和小鎮媽媽沒考慮到，去大城市考音樂班不僅要學琴，還得補習學科。我不是特別聰明，能夠答出超乎程度的學科項目，也沒有傑出到學校會因我的術科成績而破例。學科題都是國中範圍，我完全沒有預備。在術科表現我得到高分，三歲起到十二歲的努力沒有白費；可是學科沒過。媽媽在考場外頭聽著其他父母們談論孩子都去哪家補習班，心頭一涼，知道坐在教室裡寫考卷的女兒只能自求多福。

這就樣，我回到小鎮，回到原點。錯過了普通國中的分班測驗，在國一時我讀的是B段班，講白了就是放牛班。音樂班沒考上，又進了放牛班，誰能比我更失敗？然而卻是在那一年，我開始真心喜歡彈琴。老師們放牛吃草，功課沒有幾多，三兩下就能解決。雖然不再被逼著練琴，但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難以改變，我照樣不自主地向黑色怪物報到，摸摸它，敲敲它，它成為我的朋友，我說不出的苦它都能懂。

全校才藝比賽，因為A段班的學生太忙，B段班的學生又太混，同學拱我去比賽，我上台彈首以前練習的莫扎特小奏鳴曲就拿獎。在音樂教室，老師還沒到，大夥兒要我彈個琴來聽聽！我彈Kabalevsky的觸技曲，指間彈跳把大家逗得很開心。老師眼中再怎麼難搞的男生，也會靜下三秒聽我。同學們的單純支持，讓我第一次不去想彈得好不好，純粹享受彈琴的成就與喜悅。

聽錄音帶，我自己練貝多芬的月光。只是在第一樂章練成以前，學校又辦了一次學力測驗。這次爸媽鬆了一口氣，因為女兒脫離了放牛班。國一過得很快活的我，程度差了Ａ段班的同學一大截，必須加快腳步迎頭趕上。在模擬考、隨堂測驗、竹鞭和不到八十分一分一下的青蛙跳中，我偶爾會想起指下的黑白鍵。如果人生橫豎都得這麼辛苦，想著，我寧願在辛苦中聽到音樂，即使是那種曲子還沒練成的難聽聲響都好。

音樂，在升學體系下顯得不重要。考上高中，還得為大學聯考奮鬥，音樂課被用來考英文或數學是常有的事。直到高二那年，音樂課來了一位新老師。

她堅持不跟任何老師換課，音樂課就該上音樂。聲樂系畢業的她，帶我們看歌劇錄影帶，分析人物、講述故事內容：杜蘭朵公主與柳兒的對比，托絲卡的悲劇和卡門的宿命；用義大利文和法文唱劇中片段，令我們意醉神迷。老師還推動學校舉行歌唱比賽，比賽分為一般歌曲和藝術歌曲。一般歌曲的報名學生眾多，但什麼是藝術歌曲？她要求全班女生一個個上台發聲，讓她選出有潛力唱藝術歌曲的人。

從各班她選出好些學生，我是其中之一。午休時間，大家一起到音樂教室，老師從發音、咬字開始教，聽各人的聲音選出合適的歌曲。在那個同學都在唱流行歌的年代，我學著唱“紅豆詞”、“問鶯燕”。起初覺得這些歌實在無聊，但越唱，卻越融入其中，無法自拔。我喜歡唱辭意優美的“輕笑”，唱“燕子”高飛時的音域狂飆。我的日子裡不再只有英文字母、數學程式，還有音符！哼著歌，考試比較不緊張，等公車的時間好像也比較快。

在兩度拿下藝術歌曲冠軍後，音樂老師在練唱結束後留住我，問我會不會彈琴？我說小時候學過，很久沒彈了。她翻譜叫我選一首彈，我只好硬著頭皮，七零八落地“湊”給她聽。

彈得真的很糟，老師想了一下才開口：「妳想不想考音樂系？主修聲樂，副修鋼琴？」

「啊？」我驚得說不出話來。我原本以為她可能要找人伴奏而已。

「妳高二，還有一年可以準備。我帶妳練聲樂，至於鋼琴，我介紹另一位老師給妳。」

老師有把握在一年時間內讓我考上音樂系，但我需要非常努力，尤其加緊練琴。她還幫我大略估算聲樂和鋼琴課的所需費用，要我拿回家跟父母討論再給她回覆。

這回輪到媽媽不太願意。女兒已經五年沒碰琴，也沒計畫再往音樂發展，現在要用一年時間全部重來？頭腦清楚的人都明白這是冒險。可是我滿腦子美妙的音符，我喜歡唱歌！我願意練琴！不顧爸媽擔憂的眼神，我把更多時間花在練唱和練琴，加上原本的課業，下課時間只要能趴在課桌上，就算睡五分鐘我也甘心。

或許不是我的，再怎麼努力也將被奪去。那天，練唱時我的臉龐兩側一陣劇痛，痛得我差點兒闔不上嘴。我打電話給爸爸，他要我下午請假，馬上帶我去看醫生。

經過幾次檢查，斷定是齒顎關節發炎。我問醫生還能唱歌嗎？偶爾在KTV唱唱可以，但練聲樂那樣需要張嘴到極致的動作，恐怕會導致韌帶鬆弛。除非可以休息半年再評估，不然他不建議我繼續練唱。

半年？我沒有半年！我那麼努力，到頭來竟然是一場空！回家的路上，我悶，望著窗外不發一語。爸爸安慰我：「沒關係，以後還有機會啊！」

「沒有機會了！」我賭氣地說。頭撇得更偏，不讓他看見我奪眶而出的眼淚。

沒有太多時間哀悼，我得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拾起學科。向音樂老師報告我的情況和決定，她覺得可惜，但是的確沒有時間等我復原，除非我準備再多一年重考。十七歲，與音樂這條路訣別，我考上大學，工作，出國讀書，再工作，唱歌是有的，但沒再練過聲樂；除了偶爾在教會伴奏，沒再翻過貝多芬的譜。

每逢遇見彈鋼琴、玩音樂的朋友，我都不由自主地對人家的工作很有興趣，問東問西，一臉“拜託把我帶進你的世界”的表情。你問我遺憾嗎？是的，像是一輛永遠搭不上的公車，一齣趕到卻已下檔的戲碼，我永遠錯過，沒有下一次。從前牢記的樂理都還給諸天地，不佔腦容量。“月光”早就彈不出來，頂多零碎敲出“小星星”。至於唱歌？毋須發聲練習，“小蜜蜂”直接給它撩落去，兒子還是很捧場的向我咧嘴大笑啊！

愛跳舞，不一定就能站在舞台享受聚光燈。喜歡下廚，不一定就能上電視教人作菜。會彈琴不一定就能彈成演奏家，會跑步不一定就能跑進奧運會場。生命的際遇偶發奇蹟、偶有扼腕，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地做著自己喜愛的事，然而不那麼幸運又如何？我還是可以開口唱歌，欣賞別人的琴技歌藝，在眾人齊唱需要伴奏的時候，簡單地派上用場。即使我的熱情不一定成為專業，我的專業還不一定在同業中是頂尖；即使那些錯過的，不能成為我生命的全部，卻豐富了我的生命。我明白它們不是遺憾，是點點滴滴落在我身上的祝福。

於是我告訴自己，say Thank You, and never say Goodbye.

I’m nothing special, in fact I’m a bit of a bore / 我一點都不特別，事實上，我還有點無趣
If I tell a joke, you’ve probably heard it before / 我說的笑話，你可能都聽過了
But I have a talent, a wonderful thing / 但我有個很棒的過人之處
cause everyone listens when I start to sing / 就是我開口唱歌，每個人都會側耳傾聽
I’m so grateful and proud / 我是如此得意，心懷感激
All I want is to sing it out loud / 我最想做的，就是高聲歌唱

So I say / 所以我說
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the songs I’m singing / 謝謝美妙的音樂和歌曲
Thanks for all the joy they’re bringing / 謝謝音符帶給我的所有喜悅
Who can live without it, I ask in all honesty / 誰能無音樂而活？我想問
What would life be? / 如果沒有音樂，日子會如何？
Without a song or a dance what are we? / 如果不能歌唱和跳舞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？
So I say 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For giving it to me / 所以我謝謝音樂帶來的所有喜悅

Mother says I was a dancer before I could walk / 媽媽說我還不會走路就能跳舞
She says I began to sing long before I could talk / 還不會說話就開始唱歌
And I've often wondered, how did it all start? / 我常想，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？
Who found out that nothing can capture a heart, like a melody can? / 是誰發現音樂可以如此吸引人心？
Well, whoever it was, I’m a fan / 不管是誰，我衷心感激！

So I say / 所以我說
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the songs I’m singing / 謝謝美妙的音樂和歌曲
Thanks for all the joy they’re bringing / 謝謝音符帶給我的所有喜悅
Who can live without it, I ask in all honesty / 誰能無音樂而活？我想問
What would life be? / 如果沒有音樂，日子會如何？
Without a song or a dance what are we? / 如果不能歌唱和跳舞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？
So I say 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For giving it to me / 所以我謝謝音樂帶來的所有喜悅

I’ve been so lucky, I am the girl with golden hair / 我是這麼幸運，在人群中奪目耀眼
I wanna sing it out to everybody / 我向著眾人高歌
What a joy, what a life, what a chance! / 何等的喜悅！何等的生命！何等的機會！

So I say / 所以我說
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the songs I’m singing / 謝謝美妙的音樂和歌曲
Thanks for all the joy they’re bringing / 謝謝音符帶給我的所有喜悅
Who can live without it, I ask in all honesty / 誰能無音樂而活？我想問
What would life be? / 如果沒有音樂，日子會如何？
Without a song or a dance what are we? / 如果不能歌唱和跳舞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？
So I say thank you for the music, For giving it to me / 所以我謝謝音樂帶來的所有喜

輕笑只找得到合唱版，黃友隸的曲和徐訏的詞，完美無缺。










2008/12/9中時部落格嚴選好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