錫安與我 / Zion and Me

近來與一位長輩因商業往來而有相交。她是家中長輩認識的朋友，聽說手腳還算勤快，因此把她介紹給我。雖然是第一次認識她，我跟著輩分叫她S大姊。或許因為稱呼這麼親，她似乎忘了我是客戶、她應當為我服務的身份。

來家中探訪，我端出茶水招待。她環顧四周，隨口說了「有小孩家裡真的會比較亂」。我本身沒有潔癖，但客人來之前至少會先清理環境，也從沒聽過髒亂的抱怨（大概不敢在我面前）。我隨著她的眼光望去，是啦！遊戲墊上是有錫安的小鋼琴、玩具馬、復健用的大球和些許器具，家裡沒有儲藏室，又因為天天要使用，放在遊戲墊上最方便。

我笑笑地說不會啊！有小孩的家，這樣已經算不錯了。S大姊馬上反擊：「喔！那你的清潔標準要再提高一點。」

後來我才知道，事業有成、時常出差國外的她，聘請外傭照顧小孩與整潔家庭已長達十幾年。

她買餅乾送錫安，口口聲聲說她從不送禮，是因為我們「有認識才有送」。我禮尚往來，托家人出差時帶國外的點心禮盒回送。問她拿到了沒？嚐了嗎？她回答，這種東西滿普通的，台灣也買得到。

S大姊常說，她是一個很直接的人，不拐彎抹角；她覺得跟我很熟，所以想什麼就說什麼。我納悶，熟悉就可以失禮嗎？曾幾何時，不婉轉與不顧及他人感受，化身一種美德叫「坦誠」？

跟S大姊一樣，我自己也常誤會甚至濫用坦誠的意思。犯的錯與交手的人越多，我越發現，不是每個時候但是許多時候，「坦誠」是無法壓抑自身情緒的一種發洩；「直接」是變相的不願三思而後「言」；「我是為你好」、「我不說對你不公平」這種說詞，其實接下來要談的是為了「我」，缺乏為「你」著想的修飾。

當然，愛情中的坦誠又是另一回事，不在此篇的論述範圍內。

我曾在朋友面前抱怨，好不容易存了錢，買雙名牌的平底鞋送媽媽當生日禮，卻因鞋不合腳被她退貨。朋友好心建議，妳的尺寸不是跟媽媽一樣嗎？自己可以拿來穿啊！我心直口快：「唉！那種老人款式，等到我XX歲的時候再穿吧！」

很不巧，朋友稍長我幾歲，芳齡正值XX歲。還好對方有度量，笑著問：「ㄟ，我現在就是XX歲，怎麼樣？我很老是嗎？」我很不好意思，趕緊跟她道歉。朋友一場，她知道我的為人、明白我不是故意；或許她受傷了，卻不鑽牛角尖也不記仇。誠實地提醒我，在聽到抱歉之前已經坦然原諒我。小事一件，朋友教我何為坦誠。

P是碩士班就認識的好朋友。這麼多年下來，畢業、求職、戀愛或婚姻，我們都一直保持聯絡，每兩個月見一次面。她很關心錫安的狀況，即使小女人的她常是以男友為尊，我總會接到她的電話問候。

有次，好不容易兩人喬出時間，一起坐下來喝咖啡聊是非。閒談空檔，她看到我腕上設計複雜的錶：「這是哪一種錶啊？怎麼那麼多指針？」我說我很需要看秒針，P開玩笑：「拜託！這年頭誰還需要秒針啊？」還來不及向她解釋，她繼續：「有人會問你現在幾點幾分又『幾秒』嗎？你嘛行行好，不要太龜毛啦！」

當下，我突然不想再說了，只輕描淡寫帶過。有點傷心，她怎麼會忘了我為什麼需要讀秒針呢？我們照樣聊天，喝咖啡吃蛋糕，聽她談工作、戀情與其他，我心不在焉，只想著要不要直接對她講明剛才的玩笑沒顧到我感受。但我認識的她體貼善良，不會刻意傷人，至少沒傷過我。想起她給過我的溫暖，決定放下心中感覺不深究。因為感覺易變，我們一起走過的曾經卻不會改變。

幾天之後，我正準備上床睡覺，突然接到P的電話：「有件事不跟你說我睡不著。」我想，完了，該不會她要跟男友分手吧？「那天我們出去，我笑你要看秒針。剛剛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來，你看秒針是要記錄錫安的發作.....」

她哽咽：「我怎麼會這麼粗心？你已經很辛苦了.....」我也哽咽：「哎呦我那時候就想說你不是故意的，去睡覺啦！沒關係！」鬆了一口氣，為她也為自己。慶幸自己沒有放大誤解，也慶幸P仍是我心目中親愛的朋友。

直接不一定是坦率真誠。多半時候，直接為的自己不是別人。無法忍耐，無法試著包容或理解，所以必須說出來、求個徹底明白。這只是我的領會，或許其他人都承受得了把話說破的結局，在這「直接」備受推崇的年代，被得罪就開攻最令人痛快。對於坦誠，我留意自己的存心與對方的度量。對於誤會，我寧願給對方留些空間與時間，留點練習耐心與等待的功課給自己。

對於故意或執著於自身感覺與做法的人呢？那就是「坦誠」上場的時候。因著中間人溝通產生誤會，S大姊打電話來質問我事情原委，態度惡劣。這陣子對她的禮貌與忍讓，都讓我說話坦然：「S大姊，請問你現在是什麼態度？我雖然叫你大姊，我還是你的客戶，付錢給你買你的服務。你現在是打電話來罵人的嗎？哪有人像你這樣做生意？如果你繼續這樣跟我講話，我們現在就終止合作關係。」

大概是沒想到一臉待宰羔羊的我可以這麼嗆，S大姊愣了幾秒，連忙說對不起，保證今後一定會改善態度。電話掛了，手機馬上又傳來她的道歉簡訊。我把如此交手向介紹S大姊的長輩報告，希望不會造成困擾。長輩反倒鼓勵我是時候了，也該有人教導她。

坦誠有其必要，但衡量必要的智慧不易得。直接之前，先問自己是否坦然？是否準備承受可能的遺憾？此事此人是否真無餘地轉圜？說錯的話與吃過的虧都告訴我，沒有把握就放下筆桿、勒住舌頭，因為文字如刃、舌頭如火，言語如同潑出去的水，而覆水難收。